“暂住”和“居住”只差一个字，但是外地人变成了本地人，内心感到了尊重，也获得了一种归属感

　　出嘉兴市区，沿苏嘉杭高速公路开车十几分钟，有一个叫王江泾的工业城镇。再出王江泾镇，沿申嘉湖高速十几分钟，就来到一个名字颇具古诗意境的村庄---古塘村。

　　这是一个相当工业化的村庄。占地500多亩以纺织为主业的明效丰汇工业园就在左近。本刊记者寻访的对象---明越纺织有限公司厂长金凤霞也在工业园内办公。

　　眼前的金凤霞个子小巧、头发微卷，戴一副淡紫色无框眼镜，让人很难将她与“厂长”的头衔联系起来，倒像是一名在校大学生。此次采访的主题也的确与她的厂长身份无关，而是关乎她另外的一重身份转变。

　　金凤霞是个地道的外地人，老家在河南洛阳，2006年7月来到嘉兴就业。由于户口未能转到嘉兴，一年半以来，她一直是个“暂住者”，外出时不得不时常带着一本蓝皮的由浙江省公安厅制的暂住证。

　　不过，从2008年1月22日起，金凤霞告别了自己的暂住生涯。这一天，她领到了一本绿皮的居住证，从此成为嘉兴的一位新居民。“‘暂住’和‘居住’只差一个字，但是外地人变成了本地人，内心感到了尊重，也获得了一种归属感。”她说。

　　两个半月后的4月1日，嘉兴全市停发暂住证，全部改为居住证。这意味着嘉兴近180万外来人口集体告别了暂住。

　　外来人口占53%

　　金凤霞是厂里学历最高的一位员工。检索网络能找到一条与她相关的新闻，这条2003年的新闻报道了金凤霞的学习经验：1999年，金凤霞以754分的成绩考入武汉理工大学法学专业；大学四年中，多次获得“优秀学生奖学金一等奖”等荣誉。2003年，她放弃了本系保研的机会，随后以全校第一名(410分)的成绩考取本校科技哲学专业研究生。

　　硕士毕业的时候，许多同学选择去大型国企，去高校任教。金凤霞却再一次“冒险”，只身跑到嘉兴这家民营企业打工，与厂房、纺织机械和工人为伍。

　　“在学校的时候做过民营企业研究，但只能从网上查阅资料，隔靴搔痒。”金凤霞说自己是个“挖井必须出水”的人，出于“很想了解浙江的民营企业为什么发达”的目的，经过实习和几次考察，她选择了这家企业，成为嘉兴近180万外来人口的一员。

　　180万的绝对数字在浙江各地市并不算多，但是相对于嘉兴仅有336万的总人口而言，53%以上的比例却在全省居首。外来人口成为嘉兴市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撑。据统计，2005年外来人员为嘉兴市创造的经济总量为212.4亿元，占全市GDP的21.2%。

　　尽管如此，“一线技工人员仍然比较缺”，嘉兴市新居民事务局副局长吴建英告诉《望东方周刊》记者。

　　这个成立已有7个多月的新居民事务局，是全国首个归口管理新居民的机构。

　　外来人口的长期居留带来了管理服务的问题。综合几方面因素，嘉兴在2006年初成立了由十几个部门组成的调研组，用了一年时间调研外来人口的服务管理问题，“现在的市委书记陈德荣当时是市长，他亲自带头去一线开座谈会。”

　　作为调研的结果，2006年11月，嘉兴市委市政府出台《关于加强嘉兴新居民服务管理工作的若干意见》(下称《意见》)。嘉兴的做法引起浙江省省长吕祖善的注意，2007年4月，在听取嘉兴的汇报后，吕祖善指示在嘉兴进行外来人口服务管理改革的地级市试点。

　　而根据《意见》，2007年9月25日，嘉兴市新居民事务局正式挂牌。

　　“如何称呼外来人口，调研的时候有过一番讨论，有的人建议叫‘新住民’，最后还是觉得‘新居民’更加贴切而亲近。”吴建英说。

　　20%新居民可拿专业类居住证

　　新居民事务局位于嘉兴市东升路1号，与劳动和社会保障局、就业管理服务局等5部门比邻而居。新居民事务局位于3楼，一楼二楼则是嘉兴市劳动力市场。

　　4月下旬的一个雨天，本刊记者穿过劳动力市场内熙熙攘攘的求职人群，来到位于3楼的吴建英的办公室。旁边几个房间分别是局长办公室、综合处、监督协调处、登记管理处。草创未久，这里显得空荡简陋。

　　给记者递上一杯水，吴建英说，新居民事务局的职能一是加强新居民的管理，另一块是居住证改革。而后者引发了外界更多的关注。

　　“新的居住证分为两大类三种证件。两大类指临时居住证和居住证，居住证又分普通人员类和专业人员类。”

　　三种证件申报的条件各不相同。临时居住证封皮是红色，申办条件与原来的暂住证基本相同。“年满16周岁、拟在暂住地居住30天以上的新居民都需要办理。”

　　普通人员类居住证封皮为绿色，就是金凤霞所持的那种。它的适用对象是具有初中毕业以上学历、持嘉兴市临时居住证一年以上的新居民。同时需要具备以下条件：有合法的固定住所；有合法稳定的生活来源；遵纪守法，无治安不良纪录；无违反计划生育法律、法规和政策情况；已参加基本养老保险，并从申领之日或在嘉兴连续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之日算起，到法定领取基本养老金的年限，至少应可缴满15年；身体健康。

　　“有合法的固定住所”，吴建英说也包括租房。而“在嘉兴连续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之日算起，到法定领取基本养老金的年限，至少应可缴满15年”这条，她举例说，“比如你60岁退休，那么如果你从今年开始缴纳养老金，你的年龄必须在45岁以下”。

　　专业人员类居住证的适用对象是具有中专(含高中)以上学历或者具有熟练技术和管理经验的嘉兴新居民。其审核办法最为复杂，采用积分制，规定凡满150分的方可领取。

　　积分分为基本分和附加分两类。基本分中，学历、年龄、职业资格、住所情况和生活来源均换算成分数。比如大学本科毕业以上的计80分，大专毕业计60分，中专和高中毕业计50分；年龄30岁以下计50分，40岁以下计25分，40岁以上不计分；具有工程师等中级职称的计50分，助理工程师计40分，技术员计30分；购买自住房产的计50分，有租房租赁合同的计20分；年缴纳个人所得税3000元以上的计30分；1000元以上3000以下的计20分，上年缴纳个人所得税的计15分，凭单位证明有合法稳定生活来源的计10分。

　　附加分内包括工作经验、创新、投资和受奖等四项。比如投资额每10万元人民币(1年以上)加10分，但最高不超过30分；年经营纳税额每5万元加10分，但最高不超过30分。

　　“根据以前调研的数据，我们估计能拿到专业类居住证的大概占总数的20%。”吴建英说。

　　事实上，居住证本身并非嘉兴首创，之前上海和深圳都曾推出过。吴建英对这两地也曾做过了解，“上海主要是针对高层次的人才，而深圳在分类上并没有推开。”

　　“嘉兴的创新更重要的在于推进了附着于证件背后的福利待遇的改革。”吴建英说。

　　三类证件背后各有一套福利待遇的相应规定。门槛最低的临时居住证持有者，其7岁以下子女在居住地卫生院可享受计划免疫基础疫苗免费接种，符合计划生育政策的子女可免除义务教育阶段学杂费等。

　　普通人员居住证持有者待遇有所提高，符合计划生育政策的子女，义务教育阶段在公办学校就读的，减半收取借读费；其符合计划生育政策及相关报考条件的子女，可报考嘉兴市所属的各高中、中等职业学校……

　　专业人员居住证持有者待遇最高，子女在公办学校就读的免收借读费；符合相关规定条件的可申请廉租住房和经济适用房；可申购当地建设的专门面向新居民的小户型经济适用房；持证10年以上的可申请最低生活保障；持证15年以上的可根据本人意愿准予在暂住地城镇落户。“这类新居民与户籍人口待遇最为接近。”吴建英说。

　　浙江大学教授范晓屏表示，“居住证”激活了以前在暂住证制度中被封存的各项平等公民权利，是由市民社会向公民社会转型过程中的一个巨大进步。

　　不过，这也是在户籍制度未有根本突破的大背景下的一种权宜之计。“我们是绕过了户口来设计附着在户籍上的福利制度，是户籍管理制度的延伸。”嘉兴市新居民事务局局长翁勤雄对媒体表示，拿到居住证的外来务工者，仍旧享有原户籍地土地承包权、计划生育权等各项权利，而一旦他离开嘉兴，居住证上的“市民待遇”也就随之取消。

　　翁勤雄认为，这种改革模式可操作性比较强，避免了户口突然无条件放开带来的财政供给和城市承载力问题。“如果将依附在现有户籍上的各种政策和福利逐步剥离，就能实现新老居民同领一本“居住证”，但这将是一个长期的探索和实践过程。”他说。

　　尽管如此，嘉兴的居住证改革仍然成本高昂。据估计，嘉兴市本级财政每年仅用于新居民子女就学的投入高达1亿元左右，计划生育也需要每年投入3000万元。

　　“住房问题还在调研，这项的投入更大。我们自己本地的工业用地、生产用地方面已经很紧张了，再要解决他们的居住问题，土地指标将更紧张。还有社会保障，比如养老保险，个人交8%，政府要承担20%。”吴建英说，“具体的总数还在调研当中，但投入肯定是很大的。”

　　新机构的尴尬

　　事实上，在嘉兴市全面推开新居住证之前，其下属的县级市平湖市在2006年11月就已经率先试点。一年多来新旧居民的融合有迹可寻---据介绍，2008年平湖报名参加自学考试的人员中，两成是新居民，比例在全省排名第二；而平湖本地人与新居民联姻的也越来越多，2006年是1000多对，2007年迅速增加到2600多对。本地人渐渐地开始从内心接纳新居民。

　　当然，对于嘉兴全市来说，这项改革难度更大。在明越纺织有限公司的厂房里，本刊记者随机采访了几位新居民。来自黑龙江的一位工人在今年年初拿到了绿本---普通人员居住证，他原准备把8岁的孩子接过来上学，但是一打听，镇里的公办学校仍然进不了，孩子来了只能进村办小学。“对我们来说主要就是子女入学问题，这让我感觉这个证用处不大。”他说。

　　在嘉兴市新居民事务局之下，各区县也有一个新居民事务局，镇和街道则设新居民事务所、村和社区设新居民事务站。

　　王江泾镇新居民事务所于今年1月23日挂牌，剪彩时的红绸带至今仍然保留着。该所所长苏小华告诉《望东方周刊》记者，全镇近8万人口中有4万外来人口，“贵州、河南、河北、安徽、四川的都有，主要从事印染和纺织业。”

　　截至4月下旬，该所共办理了1.1万多个新居民证。“问的人很多，但真正来办的不多。”苏小华说，之所以如此，主要是因为很多外来人口不具备条件，“超生的现象不少。另外许多务工人员不愿意交纳养老金，他们更希望挣现钱。”

　　我国目前的体制，社保跨省无法转移。“这有待于全国层面的相应改革。”吴建英说。

　　至于新居民事务局这个全新的机构，也同样面临着尴尬。该局为市政府直属的监督管理类事业单位，“新居民事务很庞杂，安全涉及公安部门，医疗涉及卫生部门，入学涉及教育部门，一个事业单位去协调机关部门，难度可想而知。”该局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本刊记者，“更重要的是事务局的法律地位不清，还需要立法机构的认定。”

　　市新居民事务局设局长1名，专职副局长2名，兼职副局长3名，科级领导职数3名。其他人员，目前从市公安局选派5名，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、市人口计生委各选派1名。而该局自身的事业人员编制只有3名，外加暂核定岗位合同工3名。十几个人要面对180万新居民，人力的紧张可想而知。“挂牌以来，我们都是加班加点工作。”吴建英说。

　　尽管还是蹒跚起步，不过改革仍然带来希望。金凤霞见到苏小华的时候，一再恳请尽快给工人多办理居住证。特别是涉及孩子入学的，“一定要想想办法!”金凤霞说。

　　“如果办理的人太少，我们也会考虑降低门槛。”嘉兴市新居民事务局综合处沈处长告诉记者，“这也是一项动态的改革”。